奕奕梁山,维禹甸之,有倬(zhuó)其道。韩侯受命,王亲命之:缵(zuǎn)戎祖考,无废朕命。夙夜匪解,虔共(gōng)尔位,朕命不易。榦(gàn)不庭方,以佐戎辟(bì)。
奕奕:高大貌。梁山:宣王时韩国境内山名。所在地诸说不一。据现行政区划,当在北京市通县之西,固安县之东北。维:发语助词。甸:治。传说大禹治水开辟九州。倬:长远。侯:姬姓,周王近宗贵族,诸侯国韩国国君。历史上周朝封建的韩国有两个,始封国君都是周武王的儿子。一在今陕西韩城县南,世袭到春秋时并入晋国。一在今河北固安县东北,与燕国接近,即此诗中的燕国。受命:接受册命。周制,封建诸侯爵位有等,其国城、土地、兵力因之有差别。周宣王为加强北方防务,增强韩国作为屏障的作用,提高其爵位,以便重修韩城,增加常备军,发挥政治和军事作用。王:周宣王,西周一个比较有作为的国王,力图振兴趋于没落的周王朝。缵:继承。戎:你。祖考:先祖。朕:周王自称。夙夜:早晚。匪解:非懈。虔共:敬诚恭谨。共,通“恭”。榦:同“干”,安定。一说解为纠正。均通。不庭方:不来朝觐的方国诸侯。周制,方国诸侯应定期朝觐天于纳贡,不来朝庭朝觐,称为不庭,被作为对周王不忠顺的罪状,应予讨伐。辟:君位。
四牡奕奕,孔脩(xiū)且张。韩侯入觐(jìn),以其介圭,入觐于王。王锡韩侯,淑旂(qí)绥章,簟(diàn)茀(fú)错衡,玄衮(xì)赤舄,钩膺(yīng)镂鍚(yáng),鞹(kuò)鞃(hóng)浅幭(miè),鞗(tiáo)革金厄。
牡:公马。孔脩:很长。入觐:入朝朝见天子。介圭:玉器,天子圭一尺二寸,诸侯圭九寸以下。按周礼,王册封诸侯赐予介圭作为镇国宝器,诺侯入觐时须手执介圭作觐礼之贽信。这是觐礼礼仪之一。锡:同“赐”,赏赐。淑旂:色彩鲜艳绘有交龙、日月图案的旗子。绥章:指旗上图案花纹优美。簟茀:竹编车篷。错衡:饰有交错花纹的车前横木。玄衮:黑色龙袍,周朝王公贵族的礼服。赤舄:红鞋。钩膺:又称繁缨,束在马腰部的革制装饰品。镂鍚:马额上的金属制装饰品。鞹鞃:包皮革的车轼横木。浅:浅毛虎皮。幭:覆盖。鞗革:马辔头。厄:通“轭”。
韩侯出祖,出宿于屠。显父饯之,清酒百壶。其肴维何?炰(páo)鳖(biē)鲜鱼。其蔌(sù)维何?维笋及蒲。其赠维何?乘(shèng)马路车。笾(biān)豆有且。侯氏燕胥。
出祖:出行之前祭路神。屠:地名,可能是岐山东北的杜陵。显父:周宣王的卿士。父,是对男子的美称。炰鳖:烹煮鳖肉。蔌:蔬。笋:笋。乘马:一乘车四匹马。路车:辂车,贵族用大车。笾豆:饮食用具,笾是盛果脯的高脚竹器,豆是盛食物的高脚、盘状陶器。燕胥:燕乐,燕通“宴”。
韩侯取妻,汾王之甥,蹶(jué)父之子。韩侯迎止,于蹶之里。百两彭彭,八鸾锵(qiāng)锵,不(pī)显其光。诸娣(dì)从之,祁(qí)祁如云。韩侯顾之,烂其盈门。
取妻:同“娶妻”。汾王:郑笺:“厉王流于彘,彘在汾水之上,故时人因以号之。”蹶父:周的卿士,姞姓,以封地蹶为氏。迎止:迎亲。止,同“之”。周时婚礼新郎去女家亲迎新娘。百两:百辆。彭彭:盛多貌。鸾:通“銮”,挂在马镳上的铃,每车四马八銮。不显:不,通“丕”,大;丕显,非常显耀。诸娣从之:娣,女弟,即妹。周代婚制,诸侯嫡长女出嫁,诸妹诸侄随从出嫁为妾媵。祁祁:盛多貌。顾:回头看;或谓“顾”为“曲顾”之礼。烂:光采明耀。
蹶父孔武,靡国不到。为韩姞(jí)相攸,莫如韩乐。孔乐韩土,川泽訏(xū)訏,鲂(fáng)鱮(xù)甫甫,麀(yōu)鹿噳(yǔ)噳,有熊有罴,有猫有虎。庆既令居,韩姞燕誉。
孔武:很勇武。孔,甚。靡:没有。韩姞:即蹶父之女,姞姓,嫁韩侯为妻,故称韩姞。相攸:观察合适的地方。相,视;攸,所。訏訏:广大貌。鲂鱮:两种鱼名,今名鳊、鲢。甫甫:大貌。麀:母鹿。噳噳:鹿多群聚貌。令居:美好居所。燕誉:安乐高兴。
溥(pǔ)彼韩城,燕师所完。以先祖受命,因时百蛮。王锡韩侯,其追其貊(mò)。奄受北国,因以其伯。实墉实壑,实亩实藉。献其貔(pí)皮,赤豹黄罴。
溥:广大。韩城:韩国都城。燕师:平安时候的人众。周制,各诸侯国都城建筑面积、城垣高度等规格及其常备军人数,据爵位高低而定。韩侯受命为北地方伯,故扩建韩城。时:犹“司”,掌管、统辖。百蛮:古时对异族土著部落统称蛮、夷,百是概数,言其多。追、貊:北方两个少数民族名称。奄:完全。伯:诸侯之长。实:是,乃。墉:城墙,此作动词。壑:壕沟,此作动词。亩:田亩,此作动词,指划分田亩。籍:征收赋税,正税法。貔:一种猛兽名。
参考资料:
奕奕梁山,维禹甸之,有倬(zhuó)其道。韩侯受命,王亲命之:缵(zuǎn)戎祖考,无废朕命。夙夜匪解,虔共(gōng)尔位,朕命不易。榦(gàn)不庭方,以佐戎辟(bì)。
巍巍梁山多高峻,大禹曾经治理它,交通大道开辟成。韩侯来京受册命,周王亲自来宣布:继承你的先祖业,切莫辜负委重任。日日夜夜不懈怠,在职恭虔又谨慎,册命自然不变更。整治不朝诸方国,辅佐君王显才能。
奕奕:高大貌。梁山:宣王时韩国境内山名。所在地诸说不一。据现行政区划,当在北京市通县之西,固安县之东北。维:发语助词。甸:治。传说大禹治水开辟九州。倬:长远。侯:姬姓,周王近宗贵族,诸侯国韩国国君。历史上周朝封建的韩国有两个,始封国君都是周武王的儿子。一在今陕西韩城县南,世袭到春秋时并入晋国。一在今河北固安县东北,与燕国接近,即此诗中的燕国。受命:接受册命。周制,封建诸侯爵位有等,其国城、土地、兵力因之有差别。周宣王为加强北方防务,增强韩国作为屏障的作用,提高其爵位,以便重修韩城,增加常备军,发挥政治和军事作用。王:周宣王,西周一个比较有作为的国王,力图振兴趋于没落的周王朝。缵:继承。戎:你。祖考:先祖。朕:周王自称。夙夜:早晚。匪解:非懈。虔共:敬诚恭谨。共,通“恭”。榦:同“干”,安定。一说解为纠正。均通。不庭方:不来朝觐的方国诸侯。周制,方国诸侯应定期朝觐天于纳贡,不来朝庭朝觐,称为不庭,被作为对周王不忠顺的罪状,应予讨伐。辟:君位。
四牡奕奕,孔脩(xiū)且张。韩侯入觐(jìn),以其介圭,入觐于王。王锡韩侯,淑旂(qí)绥章,簟(diàn)茀(fú)错衡,玄衮(xì)赤舄,钩膺(yīng)镂鍚(yáng),鞹(kuò)鞃(hóng)浅幭(miè),鞗(tiáo)革金厄。
四匹公马高又壮,体态雄壮又修长。韩侯入朝拜天子,手持介圭到殿堂,恭行觐礼拜周王。周王赏赐给韩侯,交龙日月旗漂亮;竹篷车子雕纹章,黑色龙袍红色鞋,马饰繁缨金铃装;车轼蒙皮是虎皮,辔头挽具闪金光。
牡:公马。孔脩:很长。入觐:入朝朝见天子。介圭:玉器,天子圭一尺二寸,诸侯圭九寸以下。按周礼,王册封诸侯赐予介圭作为镇国宝器,诺侯入觐时须手执介圭作觐礼之贽信。这是觐礼礼仪之一。锡:同“赐”,赏赐。淑旂:色彩鲜艳绘有交龙、日月图案的旗子。绥章:指旗上图案花纹优美。簟茀:竹编车篷。错衡:饰有交错花纹的车前横木。玄衮:黑色龙袍,周朝王公贵族的礼服。赤舄:红鞋。钩膺:又称繁缨,束在马腰部的革制装饰品。镂鍚:马额上的金属制装饰品。鞹鞃:包皮革的车轼横木。浅:浅毛虎皮。幭:覆盖。鞗革:马辔头。厄:通“轭”。
韩侯出祖,出宿于屠。显父饯之,清酒百壶。其肴维何?炰(páo)鳖(biē)鲜鱼。其蔌(sù)维何?维笋及蒲。其赠维何?乘(shèng)马路车。笾(biān)豆有且。侯氏燕胥。
韩侯祖祭出发行,首先住宿在杜陵。显父设宴来饯行,备酒百壶甜又清。用的酒肴是什么?炖鳖蒸鱼味鲜新。用的蔬菜是什么?嫩笋嫩蒲香喷喷。赠的礼物是什么?四马大车好威风。盘盘碗碗摆满桌,侯爷吃得喜盈盈。
出祖:出行之前祭路神。屠:地名,可能是岐山东北的杜陵。显父:周宣王的卿士。父,是对男子的美称。炰鳖:烹煮鳖肉。蔌:蔬。笋:笋。乘马:一乘车四匹马。路车:辂车,贵族用大车。笾豆:饮食用具,笾是盛果脯的高脚竹器,豆是盛食物的高脚、盘状陶器。燕胥:燕乐,燕通“宴”。
韩侯取妻,汾王之甥,蹶(jué)父之子。韩侯迎止,于蹶之里。百两彭彭,八鸾锵(qiāng)锵,不(pī)显其光。诸娣(dì)从之,祁(qí)祁如云。韩侯顾之,烂其盈门。
韩侯娶妻办喜事,厉王外甥作新娘,蹶父长女嫁新郎。韩侯出发去迎亲,来到蹶地的里巷。百辆车队闹攘攘,串串銮铃响叮当,婚礼显耀好荣光。众多姑娘作陪嫁,犹如云霞铺天上。韩侯行过曲顾礼,满门光彩真辉煌。
取妻:同“娶妻”。汾王:郑笺:“厉王流于彘,彘在汾水之上,故时人因以号之。”蹶父:周的卿士,姞姓,以封地蹶为氏。迎止:迎亲。止,同“之”。周时婚礼新郎去女家亲迎新娘。百两:百辆。彭彭:盛多貌。鸾:通“銮”,挂在马镳上的铃,每车四马八銮。不显:不,通“丕”,大;丕显,非常显耀。诸娣从之:娣,女弟,即妹。周代婚制,诸侯嫡长女出嫁,诸妹诸侄随从出嫁为妾媵。祁祁:盛多貌。顾:回头看;或谓“顾”为“曲顾”之礼。烂:光采明耀。
蹶父孔武,靡国不到。为韩姞(jí)相攸,莫如韩乐。孔乐韩土,川泽訏(xū)訏,鲂(fáng)鱮(xù)甫甫,麀(yōu)鹿噳(yǔ)噳,有熊有罴,有猫有虎。庆既令居,韩姞燕誉。
蹶父强健很勇武,足迹踏遍万方土。他为女儿找婆家,找到韩国最心舒。身在韩地很快乐,川泽遍布水源足。鳊鱼鲢鱼肥又大,母鹿小鹿聚一处。有熊有罴在山林,还有山猫与猛虎。喜庆有个好地方,韩姞心里好欢愉。
孔武:很勇武。孔,甚。靡:没有。韩姞:即蹶父之女,姞姓,嫁韩侯为妻,故称韩姞。相攸:观察合适的地方。相,视;攸,所。訏訏:广大貌。鲂鱮:两种鱼名,今名鳊、鲢。甫甫:大貌。麀:母鹿。噳噳:鹿多群聚貌。令居:美好居所。燕誉:安乐高兴。
溥(pǔ)彼韩城,燕师所完。以先祖受命,因时百蛮。王锡韩侯,其追其貊(mò)。奄受北国,因以其伯。实墉实壑,实亩实藉。献其貔(pí)皮,赤豹黄罴。
扩建韩城高又大,太平盛世修筑成。依循先祖所受命,管辖所有蛮夷人。王对韩侯加赏赐,追族貊族听号令。北方各国都管辖,作为诸侯的首领。筑起城墙挖壕沟,划分田亩税章定;珍贵貔皮作贡献,赤豹黄罴也送京。
溥:广大。韩城:韩国都城。燕师:平安时候的人众。周制,各诸侯国都城建筑面积、城垣高度等规格及其常备军人数,据爵位高低而定。韩侯受命为北地方伯,故扩建韩城。时:犹“司”,掌管、统辖。百蛮:古时对异族土著部落统称蛮、夷,百是概数,言其多。追、貊:北方两个少数民族名称。奄:完全。伯:诸侯之长。实:是,乃。墉:城墙,此作动词。壑:壕沟,此作动词。亩:田亩,此作动词,指划分田亩。籍:征收赋税,正税法。貔:一种猛兽名。
参考资料:
全诗六章,章十二句,为整齐的四言体,每章内容各有重点,按人物的活动依次叙述,脉络连贯,层次清楚。
首章从大禹开通九州,韩城有大道直通京师起笔,表明北方本属王朝疆域。通过周王亲自宣布册命和册命的内容,说明受封的韩侯应担负的重要政治任务以及周王所寄予的重大期望;任务和期望的根本之点,是作为王朝的屏障安定北方。
第二章叙述韩侯觐见和周王给予赏赐,而这一切都依据礼法进行。呈介圭为贽表明韩侯的合法地位,周王的赏赐表示韩侯受到的优宠。周代以“礼”治国,“礼”就是法律和制度,按制度,周代贵族服饰车乘的质料、颜色、图案、式样、大小规格都有规定,不能僭越。周王赏赐的交龙日月图案的黑龙袍、红色木底高靴、特定规格的精美车辆,都是诸侯方伯使用的。由周王赏赐,类似后世的“授衔”和公布享受何种等级的待遇,它表明受赐者地位、权利的提高:年轻的韩侯一跃而为蒙受周王优宠、肩负重任的荣显人物。
第三章叙述韩侯离京时由朝廷卿士饯行的盛况。出行祖祭是礼制,大臣衔命出京,例由朝廷派卿士在郊外饯行,这也是礼制。祖祭后出行,祭礼用清酒,所以饯行也“清酒百壶”,这仍是礼制。一切依礼制进行,又极尽宴席之丰盛。这些描写继续反映韩侯政治地位的重要及其享受的尊荣。
第四章叙述韩侯迎亲。这一章铺陈女方高贵的出身家世和富贵繁华的迎亲场面,烘托出热烈的喜庆气氛,再现了贵族婚礼的铺张场景和风习,也表现了主人公的荣贵显耀。
第五章重点叙述韩国土地富庶,河流湖泊密布,盛产水产品和珍贵毛皮。这些叙述从蹶父选婿引起,以韩姞满意作结,虽然叙述重点转移,却与上章紧紧钩连,不显突兀,收过渡自然之妙。
第六章叙述韩侯归国,成为北方诸侯方伯,建韩城,施行政,统治百国,作王朝屏障,并贡献朝廷,与首章册命遥相呼应。
全诗的主题是颂扬韩侯,颂扬他接受王国重要政治使命,肩负作为王国屏障安定北方的重任,表现周王的优宠和倚重,公卿对他的尊慕和礼敬,诗中渲染的他的富贵荣华以及他的权威,都与他的政治地位密切联系。没有他的政治地位和作用,一切都无从谈起。所以,这是一篇歌颂接受国家重任的大臣的颂歌。其中,饯宴、迎亲的场景描写,是诗中的插部,用以烘托主人公的高贵荣显,并使全诗波澜迭兴,有张有弛,有明有暗,有庄有雅。相映成趣。
此诗颂美一个荣显的诸侯,却没有溢美之辞,而只是叙述事实,铺陈事物,或正面描述,或侧面烘托,落笔庄重大方,不涉谄谀,也不作空泛议论,这在颂诗中是特出的。
全诗六章,各章重点突出,但前后钩连,结成一体;内容相对集中,而前后照应,首尾呼应,无割裂枝蔓之累,其结构亦可资借鉴。
此诗的语言风格也变化多姿。首章叙述周王册命,其语言如《尚书》用语般典重古奥;第二章叙述周王赏赐,铺陈华丽,以见恩宠之隆;第三章以下间用叠词、口语,描写有声有色,写得生动活泼。一诗之中,语言风格三易,即俗谓“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”。
孑孑干旄(máo),在浚(xùn)之郊。素丝纰(pí)之,良马四之。彼姝(shū)者子,何以畀(bì)之?
鄘(yōng):中国周代诸侯国名,在今河南省汲县北。干旄:以牦牛尾饰旗杆,树于车后,以状威仪。干,通“竿”“杆”。旄,同“牦”,牦牛尾。浚:卫国城邑,故址在今河南浚县。素丝:白丝,一说束帛。纰:连缀,束丝之法。在衣冠或旗帜上镶边。良马四之:这里指四匹马为聘礼。下文“五之”“六之”用法相同。彼:那。姝:美好。一说顺从貌。子:贤者。畀:给,予。
孑(jié)孑干旟(yú),在浚之都。素丝组之,良马五之。彼姝者子,何以予之?
孑孑:旗帜高举的样子。旟:画有鹰雕纹饰的旗帜。都:古时地方的区域名。下邑,近城。组:编织,束丝之法。予:给予。
孑孑干旌(jīng),在浚之城。素丝祝之,良马六之。彼姝者子,何以告(gǔ)之?
旌:旗的一种。挂牦牛尾于竿头,下有五彩鸟羽。祝:“属”的假借字,编连缝合。一说厚积之状。告:作名词用,忠言也。一说同“予”。
参考资料:
孑孑干旄(máo),在浚(xùn)之郊。素丝纰(pí)之,良马四之。彼姝(shū)者子,何以畀(bì)之?
牛尾之旗高高飘,人马来到浚邑郊。素丝束束理分明,良马四匹礼不轻。那位忠顺的贤士,你用什么来回敬?
鄘(yōng):中国周代诸侯国名,在今河南省汲县北。干旄:以牦牛尾饰旗杆,树于车后,以状威仪。干,通“竿”“杆”。旄,同“牦”,牦牛尾。浚:卫国城邑,故址在今河南浚县。素丝:白丝,一说束帛。纰:连缀,束丝之法。在衣冠或旗帜上镶边。良马四之:这里指四匹马为聘礼。下文“五之”“六之”用法相同。彼:那。姝:美好。一说顺从貌。子:贤者。畀:给,予。
孑(jié)孑干旟(yú),在浚之都。素丝组之,良马五之。彼姝者子,何以予之?
鹰纹大旗高高飘,人马来到浚近郊。束帛层层堆得好,良马五匹选得妙。那位忠顺的贤士,你用什么来回报?
孑孑:旗帜高举的样子。旟:画有鹰雕纹饰的旗帜。都:古时地方的区域名。下邑,近城。组:编织,束丝之法。予:给予。
孑孑干旌(jīng),在浚之城。素丝祝之,良马六之。彼姝者子,何以告(gǔ)之?
鸟羽旗帜高高飘,人马来到浚城郊。束帛捆捆堆得好,良马六匹真不少。那位忠顺的贤士,有何良策来回报?
旌:旗的一种。挂牦牛尾于竿头,下有五彩鸟羽。祝:“属”的假借字,编连缝合。一说厚积之状。告:作名词用,忠言也。一说同“予”。
参考资料:
此诗写一位尊贵的男子驾车驱驰在浚邑郊外的大道上,车马隆隆,旗帜飘扬。接下来是对旗帜和车马的特写:旄是“素丝纰之”,用素丝织的流苏镶在旗帜的边上,可见其色彩鲜明及飘扬姿态;马是“良马四之”,四匹高头大马驾车而行,十分气派,意气风发。
第二、三章意思相近,但比第一章旗帜越来越漂亮,距离浚邑越来越近,车马排场越来越盛。而离目的地越近,其情越怯。
此诗全用赋体,采用重章叠句的结构,但完全重复的句子仅“彼姝者子”一句,这似乎也突出了那位“姝者”在全诗中的重要性。方玉润《诗经原始》认为:“‘西方美人’,亦称圣王,则称贤以姝,亦无所疑。”持“美好善说”的毛诗说以为“姝者”是卫国好美善的大夫,持“访贤说”的朱熹则以为“姝者”是卫国的贤人,但他们都认为“之”指代的是卫大夫。毛诗说以“之”为“贤者乐告以善道”(《毛诗序》)的对象,朱熹以“之”为“答其礼意之勤”(《诗集传》)的对象。“之”指代的应是上文的“彼姝者子”,若取“访贤说”,那“之”必然是指被访的贤人。“何以畀(予,告)之”,正是访贤大夫心中所想的问题:将赠送他们什么东西以示礼敬?将告诉他们哪些事需要请教?
关于诗中是“四之”“五之”“六之”,《毛传》解为“御四马也”“骖马五辔”“四马六辔”,认为“良马四之”“良马五之”“良马六之”是说大夫驾车建旌旄而行。对此清马瑞辰《毛诗传笺通释》说:“服马四辔皆在手,两骖马内辔纳于觖,故四马皆言六辔,经未有言五辔者。”又引孔广森语曰:“四之、五之、六之,不当以辔为解,乃谓聘贤者用马为礼。三章转益,见其多庶。《觐礼》曰:‘匹马卓上,九马随之。’《春秋左传》曰:‘王赐虢公、晋侯马三匹。’‘楚公子弃疾见郑子皮以马六匹。’是以马者不必成双,故或五或六矣。”
从诗艺上说,“在浚之郊”“在浚之都”“在浚之城”,由远而近,“良马四之”“良马五之”“良马六之”由少而多,章法是很严谨的,而“何以畀之”“何以予之”“何以告之”用疑问句代陈述句,摇曳生姿。如果按“访贤说”,那么此诗反映访贤大夫求贤若渴的心理可谓妙笔生花。
载(zài)驰载驱,归唁(yàn)卫侯。驱马悠悠,言至于漕。大夫跋(bá)涉,我心则忧。
载:语助词。唁:向死者家属表示慰问,此处不仅是哀悼卫侯,还有凭吊宗国危亡之意。卫侯:指作者之兄已死的卫戴公申。悠悠:远貌。漕:地名,毛传:“漕,卫东邑。”大夫:指许国赶来阻止许穆夫人去卫的许臣。
既不我嘉,不能旋反。视尔不臧(zāng),我思不远。
嘉:认为好,赞许。视:表示比较。臧:好,善。思:忧思。远:摆脱。
既不我嘉,不能旋济?视尔不臧,我思不閟(bì)。
济:止。閟:同“闭”,闭塞不通。
陟(zhì)彼阿丘,言采其蝱(méng)。女子善怀,亦各有行。许人尤之,众稚(zhì)且狂。
陟:登。阿丘:有一边偏高的山丘。言:语助词。蝱:贝母草。采蝱治病,喻设法救国。怀:怀恋。行:指道理、准则,一说道路。许人:许国的人们。尤:责怪。众:“众人”或“终”。穉:同“稚”,幼稚。
我行其野,芃(péng)芃其麦。控于大邦,谁因谁极?大夫君子,无我有尤。百尔所思,不如我所之。
芃芃:草茂盛貌。控:往告,赴告。因:亲也,依靠。极:至,指来援者的到达。之:往,指行动。
参考资料:
载(zài)驰载驱,归唁(yàn)卫侯。驱马悠悠,言至于漕。大夫跋(bá)涉,我心则忧。
驾起轻车快驰骋,回去吊唁悼卫侯。挥鞭赶马路遥远,到达漕邑时未久。许国大夫跋涉来,阻我行程令我愁。
载:语助词。唁:向死者家属表示慰问,此处不仅是哀悼卫侯,还有凭吊宗国危亡之意。卫侯:指作者之兄已死的卫戴公申。悠悠:远貌。漕:地名,毛传:“漕,卫东邑。”大夫:指许国赶来阻止许穆夫人去卫的许臣。
既不我嘉,不能旋反。视尔不臧(zāng),我思不远。
竟然不肯赞同我,哪能返身回许地。比起你们心不善,我怀宗国思难弃。
嘉:认为好,赞许。视:表示比较。臧:好,善。思:忧思。远:摆脱。
既不我嘉,不能旋济?视尔不臧,我思不閟(bì)。
竟然没有赞同我,无法渡河归故里。比起你们心不善,我恋宗国情不已。
济:止。閟:同“闭”,闭塞不通。
陟(zhì)彼阿丘,言采其蝱(méng)。女子善怀,亦各有行。许人尤之,众稚(zhì)且狂。
登高来到那山冈,采摘贝母治忧郁。女子心柔善怀恋,各有道理有头绪。许国众人责难我,实在狂妄又稚愚。
陟:登。阿丘:有一边偏高的山丘。言:语助词。蝱:贝母草。采蝱治病,喻设法救国。怀:怀恋。行:指道理、准则,一说道路。许人:许国的人们。尤:责怪。众:“众人”或“终”。穉:同“稚”,幼稚。
我行其野,芃(péng)芃其麦。控于大邦,谁因谁极?大夫君子,无我有尤。百尔所思,不如我所之。
我在田野缓缓行,垄上麦子密密遍。欲赴大国去陈诉,谁能依靠谁来援?许国大夫君子们,不要对我生尤怨。你们考虑上百次,不如我亲自跑一遍。
芃芃:草茂盛貌。控:往告,赴告。因:亲也,依靠。极:至,指来援者的到达。之:往,指行动。
参考资料:
据清魏源《诗古微》考证,《诗经》中许穆夫人的作品有三篇,除此篇外尚有《邶风·泉水》《卫风·竹竿》二诗也为其所作,其中尤以《鄘风·载驰》思想性最强,它在强烈的矛盾冲突中表现了深厚的爱国主义思想。全诗分为四章,不像《周南·桃夭》《鄘风·相鼠》等篇每章句数、字数甚至连意思也基本相似,而是每多变化,思想感情也复杂得多。之所以如此,是因为作者的叙事抒情是从现实生活出发,从现实所引起的内心矛盾出发。故诗歌的形式随着内容的发展而发展,形成不同的语言和不同的节奏。
诗的第一章,交代本事。当诗人听到卫国灭亡、卫侯逝世的凶讯后。立即快马加鞭,奔赴漕邑,向兄长的家属表示慰问。可是目的地未到,她的丈夫许穆公便派遣大夫跋山涉水,兼程而至,劝她马上停止前进。处此境地,她内心极为忧伤。这一章先刻画了诗人策马奔驰、英姿飒爽的形象,继而在许国大夫的追踪中展开了剧烈的矛盾冲突。其情景就好似京剧《萧何月下追韩信》中的场景。
现实的冲突引起内心的冲突,经过以上的铺叙,第二章便开始写诗人内心的矛盾。此时诗中出现两个主要人物:“尔”,许国大夫;“我”,许穆夫人。一边是许国大夫劝她回去,一边是许穆夫人坚持赴卫,可见矛盾之激烈。按诗意理解,应有两层意思:前四句为一层,是说:你既待我不友好,我就不能返回许国,比起你这般没良心来,我对宗国总是念念不忘的;后四句为第二层,是说:你既待我不友好,我就不能渡过黄河到卫国,比起你这般没良心来,我的感情是不会轻易改变的。诗人正是处于这种前不能赴卫、后不能返许的境地之中,左右为难,十分矛盾。然而她的爱与憎却表现得非常清楚:她爱的是娘家,是宗国;憎的是对她不予理解又不给支持的许国大夫及其幕后指挥者许穆公。
第三章矛盾没有前面那么激烈,诗的节奏渐渐放慢,感情也渐渐缓和。夫人被阻不能适卫,心头忧思重重,路上一会儿登上高山以舒解愁闷,一会儿又采摘草药贝母以治疗抑郁而成的心病。所谓“女子善怀,亦各有行”,是说她身为女子,虽多愁善感,但亦有她的做人准则——这准则就是关心生她养她的宗国。而许国人对她毫不理解,给予阻挠与责怪,这只能说明他们的愚昧、幼稚和狂妄。这一段写得委婉深沉,曲折有致,仿佛让人窥见她有一颗美好而痛苦的心灵,简直催人泪下。
第四章写夫人归途所思。此时夫人行迈迟迟,一路上考虑如何拯救祖国。“我行其野,芃芃其麦”,说明时值暮春,麦苗青青,长势正旺。所谓“控于大邦”,指向齐国报告狄人灭卫的情况,请求他们出兵,但诗人又想不出用什么办法才能达到目的。此处既写了景,又写了情,情景双绘中似乎让人看到诗人缓辔行进的形象。同第一章的策马奔驰相比,表现了不同的节奏和不同的情绪。而这个不同完全是从生活出发的,盖初来之时因始闻卫亡的消息,所以心急如焚,快马加鞭,不暇四顾;而被许大夫阻挠之后,报国之志难酬,心情沉重,故而行动迟缓,眼看田野中的麦浪好似诗人起伏不定的心潮。诗笔至此,真是令人赞叹。
最后四句,有的本子另作一章,不无道理,然依旧本,多与前四句并为一节,这样似更为合理。这四句当是承前而言,谓夫人归途中一边想向齐国求救,求救不成,又对劝阻她的许大夫心怀愤懑。此处朱熹《诗集传》释云:“大夫,即跋涉之大夫;君子,谓许国之众人也。”“大夫君子,无以我为有过,虽尔所以处此百方,然不如使我得自尽其心之为愈也。”照此解释则与首章“大夫跋涉,我心则忧”,前后呼应。字面上虽是“无我有尤”,实质上应是她对许大夫不让她适卫赴齐产生怨尤,正话反说,语气委婉,体现了《诗经》“温柔敦厚”之旨。末二句,表现了夫人的自信心,意为:那些大夫君子纵有千条妙计,总不如我的救卫之策高明。“我所之”的“之”字,若作动词解,便是往卫国或齐国去一趟的意思;也有训为“思”的,就是自指夫人的想法。不管哪一种解释,都反映了许穆夫人是一个颇有主张的人,她的救国之志、爱国之心始终不渝。全诗至此戛然而止,但它却留下无穷的诗意让读者去咀嚼回味,真是语尽而意不尽,令人一唱而三叹。
楚子狩于州来,次于颍尾,使荡侯、潘子、司马督、嚣尹午、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。楚子次于乾溪,以为之援。
雨雪,王皮冠,秦复陶,翠被,豹舄,执鞭以出,仆析父从。右尹子革夕,王见之。去冠被,舍鞭,与之语曰:“昔我先王熊绎与吕伋、王孙牟、燮父、禽父,并事康王,四国皆有分,我独无有。今吾使人于周,求鼎以为分,王其与我乎?”
雨雪:下雪。皮冠:皮帽。秦复陶:秦国赠的羽衣。翠被:用翠羽装饰的披肩。舄:鞋。仆析父:楚大夫。右尹:官名。夕:晚上谒见。舍:放下。
对曰:“与君王哉!昔我先王熊绎,辟在荆山,筚路蓝缕,以处草莽,跋涉山林,以事天子,唯是桃弧、棘矢,以共御王事。齐,王舅也;晋及鲁、卫,王母弟也。楚是以无分,而彼皆有。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,将唯命是从,岂其爱鼎?”王曰:“昔我皇祖伯父昆吾,旧许是宅。今郑人贪赖其田,而不我与。我若求之,其与我乎?”
熊绎:楚国始祖。吕伋:王孙牟、燮父、禽父:齐、卫、晋、鲁四国的始祖。康王:即周康王,周王第三代。四国:指齐、卫、晋、鲁。
对曰:“与君王哉!周不爱鼎,郑敢爱田?”王曰:“昔诸侯远我而畏晋,今我大城陈、蔡、不羹,赋皆千乘,子与有劳焉。诸侯其畏我乎?”对曰:“畏君王哉!是四国者,专足畏也,又加之以楚,敢不畏君王哉?”
鼎:夏、商、周三代视为传国之宝。辟:同“僻”。荆山:楚人的发祥地,今湖北南漳县西。筚路:柴车。蓝缕:破烂的衣服。桃弧棘矢:桃木做的弓,棘木(酸枣木)做的箭。共:同“供”。 齐,王舅也:周成王的母亲是姜太公的女儿。昆吾:楚的远祖,曾住在许地。许:周初分封的诸侯国。陈、蔡:本为周武王所封的诸侯国,后来为楚所灭。不羹:地名,有东西二邑。赋:指兵车。四国:指陈、蔡、和东西不羹。
工尹路请曰:“君王命剥圭以为鏚柲,敢请命。”王入视之。析父谓子革:“吾子,楚国之望也!今与王言如响,国其若之何?”子革曰:“摩厉以须,王出,吾刃将斩矣。”
王出,复语。左史倚相趋过。王曰:“是良史也,子善视之。是能读《三坟》、《五典》、《八索》、《九丘》。”对曰:“臣尝问焉,昔穆王欲肆其心,周行天下,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。祭公谋父作《祈招》之诗,以止王心,王是以获没于祗宫。臣问其诗而不知也;若问远焉,其焉能知之?”
王曰:“子能乎?”对曰:“能。其《诗》曰:‘祈招之愔愔,式昭德音。思我王度,式如玉,式如金。形民之力,而无醉饱之心。’”
王揖而入,馈不食,寝不寐,数日。不能自克,以及于难。
仲尼曰:“古也有志:‘克己复礼,仁也。’信善哉!楚灵王若能如是,岂其辱于乾溪?”
楚子狩于州来,次于颍尾,使荡侯、潘子、司马督、嚣尹午、陵尹喜帅师围徐以惧吴。楚子次于乾溪,以为之援。
楚灵王到州来冬猎,驻扎在颍尾,派荡侯、潘子、司马督、嚣尹午、陵尹喜率领军队包围徐国以恐吓吴国。楚王驻扎在乾溪,作为他们的后援。
雨雪,王皮冠,秦复陶,翠被,豹舄,执鞭以出,仆析父从。右尹子革夕,王见之。去冠被,舍鞭,与之语曰:“昔我先王熊绎与吕伋、王孙牟、燮父、禽父,并事康王,四国皆有分,我独无有。今吾使人于周,求鼎以为分,王其与我乎?”
天下雪,楚王戴皮帽,穿秦国羽衣,翠鸟羽毛的披肩,豹皮鞋,握鞭而出。仆析父跟随着。子革晚上进见,楚王会见他,脱去帽子、披风,丢掉鞭子,和他谈话,说:“从前我们先王熊绎与齐国的吕伋、卫国的王孙牟、晋国的燮父、鲁国的伯禽同时事奉周康王,四国都有分赐的宝器,唯独我国没有。现在我派人到周室,要求将九鼎作为分赐绐我国的宝器,周王会给我吗?”
雨雪:下雪。皮冠:皮帽。秦复陶:秦国赠的羽衣。翠被:用翠羽装饰的披肩。舄:鞋。仆析父:楚大夫。右尹:官名。夕:晚上谒见。舍:放下。
对曰:“与君王哉!昔我先王熊绎,辟在荆山,筚路蓝缕,以处草莽,跋涉山林,以事天子,唯是桃弧、棘矢,以共御王事。齐,王舅也;晋及鲁、卫,王母弟也。楚是以无分,而彼皆有。今周与四国服事君王,将唯命是从,岂其爱鼎?”王曰:“昔我皇祖伯父昆吾,旧许是宅。今郑人贪赖其田,而不我与。我若求之,其与我乎?”
于革回答说:“会给君王啊!从前我们先王熊绎在偏僻的荆山地方,柴车破衣,居于草野,跋涉山林,事奉天子,只有这桃木做的弓、枣木做的箭来供奉王室大事之用。齐,是周王的舅父;晋及鲁、卫,是周王的同母兄弟。楚国因此没有分赐到宝器,而他们都有。现在周室与上述四国都服侍君王,将会唯命是从,岂会吝惜九鼎?”楚王说:“从前我们的远祖伯父昆吾,住在许国旧地,现在郑国人贪图那里的田地有利,而不给我们。我们如果向他们要求,会给我们吗?”
熊绎:楚国始祖。吕伋:王孙牟、燮父、禽父:齐、卫、晋、鲁四国的始祖。康王:即周康王,周王第三代。四国:指齐、卫、晋、鲁。
对曰:“与君王哉!周不爱鼎,郑敢爱田?”王曰:“昔诸侯远我而畏晋,今我大城陈、蔡、不羹,赋皆千乘,子与有劳焉。诸侯其畏我乎?”对曰:“畏君王哉!是四国者,专足畏也,又加之以楚,敢不畏君王哉?”
子革回答说:“会给君王啊!周室不吝惜九鼎,郑因岂敢吝惜田地?”楚王说:“从前诸侯认为我国偏远而畏惧晋国,现在我们大力修筑陈、蔡、东、西不羹四个城邑,兵赋都达到兵车一千辆,你参与其事是有功劳的,诸侯会畏惧我们吗?”子革回答说:“会畏惧君王啊!单这四大城邑,已足以使人畏惧了,再加上楚国,岂敢不畏惧君王吗!”
鼎:夏、商、周三代视为传国之宝。辟:同“僻”。荆山:楚人的发祥地,今湖北南漳县西。筚路:柴车。蓝缕:破烂的衣服。桃弧棘矢:桃木做的弓,棘木(酸枣木)做的箭。共:同“供”。 齐,王舅也:周成王的母亲是姜太公的女儿。昆吾:楚的远祖,曾住在许地。许:周初分封的诸侯国。陈、蔡:本为周武王所封的诸侯国,后来为楚所灭。不羹:地名,有东西二邑。赋:指兵车。四国:指陈、蔡、和东西不羹。
工尹路请曰:“君王命剥圭以为鏚柲,敢请命。”王入视之。析父谓子革:“吾子,楚国之望也!今与王言如响,国其若之何?”子革曰:“摩厉以须,王出,吾刃将斩矣。”
这时工尹路请示说:“君王命令破开圭玉装饰斧柄,冒昧请君王指示。”楚王进去察看。仆析父对于革说:“您,是楚国有声望的人,现在和君王说话好象回声一样应和,国家会怎么样呢?”子革说:“我磨快言语的刀刃以待时机,君王出来,我的刀刃就将砍下去了。”
王出,复语。左史倚相趋过。王曰:“是良史也,子善视之。是能读《三坟》、《五典》、《八索》、《九丘》。”对曰:“臣尝问焉,昔穆王欲肆其心,周行天下,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。祭公谋父作《祈招》之诗,以止王心,王是以获没于祗宫。臣问其诗而不知也;若问远焉,其焉能知之?”
楚王出来,又接着谈话。左史倚相从面前小步快速走过,楚王说:“这个人是好史官,你要好好看待他。这个人能读《三坟》、《五典》、《八索》、《九丘》这样的古书。”子革回答说:“下臣曾经问过他,从前周穆王想要随心所欲,走遍天下,要使天下都留有他的车辙马迹。祭公谋父作了《祈招》的诗篇来制止穆王的贪心,穆王因此能在祇宫寿终正寝。下臣问他诗句却不知道。如果问年代久远的事,他怎能知道?”
王曰:“子能乎?”对曰:“能。其《诗》曰:‘祈招之愔愔,式昭德音。思我王度,式如玉,式如金。形民之力,而无醉饱之心。’”
楚王说:“你能吗?”子革回答说:“能。那首诗说:‘《祈招》的音乐和谐,表现了美德的声音。想起我们君王的气度,似玉,似金。保全百姓的力量,而没有象醉饱一样的贪心。”
王揖而入,馈不食,寝不寐,数日。不能自克,以及于难。
楚王作了一揖就进去了,有好几天,送上饭不吃,躺下睡不着,还是不能自己克制,以致遇到祸难。
仲尼曰:“古也有志:‘克己复礼,仁也。’信善哉!楚灵王若能如是,岂其辱于乾溪?”
子说:“古时有记载说:‘克制自己,回到礼仪上来,这就是仁。’说得真好啊!楚灵王如果能象这样,岂会在乾溪受辱?”
楚灵王乃是春秋后期一位极富争议的君主,乃楚庄王的孙子,楚共王的次子,楚康王的弟弟。楚康王死后,其幼子即位为君,当时担任执政官(令尹)的灵王趁国君生病,亲手勒死了国君,自立为王。楚国历史上一直有王子弑君自立的传统:成王杀兄自立,穆王杀父自立,灵王则杀侄自立,三者都获得了大臣的承认,坐稳了江山;但是在《春秋》上,仍然不免被讥讽为乱臣贼子。
自从楚共王以来,楚国霸业日益衰落,晋国占据优势,吴国也强大起来。灵王即位后,与吴国多次交战,先后灭了陈、蔡两个华夏诸侯国,又修筑了东西不羹两座大城以威慑中原,终于在会盟中压倒晋国,重新成为霸主。从这个角度看,灵王可谓中兴之主。但是他的霸业完全依靠武力和威压,而不像齐桓公、晋文公、楚庄王当年那样威德并用,中原诸侯大多心中不服,楚国国内也有大量不稳定因素。灵王不思采用怀柔手段稳固政权基础,反而再次出兵与吴国争夺徐国(今徐州一带),《子革对灵王》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时。
灵王率军驻扎在离徐国不远的乾溪,以狩猎为名,炫耀武力。看看他穿着的服装:皮毛做的帽子(皮冠),秦国赠送的羽衣(秦复陶),翠鸟羽毛做成的披风(翠被),豹皮做的鞋子(豹舄),手中还拿着鞭子。以上服饰极尽奢华,有楚国本土的特产,还有别的诸侯进献的宝物,充分显示了楚王作为霸主的威严。灵王一直以好大喜功著名,郑国名臣子产就曾指出此人虚荣心太强,未来难以善终。狩猎归来,大臣子革进见,灵王遂摘下帽子,脱下披风,放下鞭子,以示对大臣的尊敬。
这个子革是何许人也?不是楚国本土的大臣,而是从郑国来楚国“政治避难”的公子,原名郑丹,子革是他的字。春秋时代列国人才流动频繁,“楚材晋用”的例子很多,中原人才逃往楚国的也不少。子革作为一个落魄的公子,能够做到执政官的助手(右尹),显示了楚国任用人才的不拘一格。灵王接下来与子革的对话,则显示了对子革这一外国人的充分信任。
灵王对子革的问话很长,但精髓很简单:想要这个,想要那个,什么都想要,贪心不足而已。灵王首先回顾了自己的祖先对周王朝的巨大功勋(其实楚国在西周乃是不到百里的小国,远没有灵王吹的那么伟大),然后耿耿于怀地指出,齐国、晋国、鲁国、卫国都得到了周天子赐予的礼器,楚国却没有。如果现在派人向周天子索取礼器,天子会不会给?
子革回答:“肯定会给啊!我们楚国的祖先,勤劳勇敢那是没话说,可当时我们不是周天子的亲戚,天子就不拿我们当回事。今天可不一样了,周天子害怕我们,齐国、晋国、鲁国、卫国都服侍我们,大王您派人去要礼器,天子哪敢不给啊?”
这段回答很对灵王的胃口,于是他得寸进尺地继续问:许这个地方(即今天的许昌),原本是楚国祖先的伯父的封地(都过去一千多年的事情了,亏灵王还好意思拿出来说),后来郑国人占领了这片土地,不把它还给楚国。如果楚国现在派人去索取这片土地,郑国会不会给我们呢?
子革回答:“肯定会给啊!周天子都不敢不给我们礼器,郑国怎么敢不给我们土地啊?”
灵王听了这两个回答,简直是心花怒放,欲望继续膨胀,于是又问道:原先晋国称霸中原,是因为晋国离中原比较近,我们楚国离中原比较远。现在我们在中原建立了陈、蔡、东西不羹四座大城,都可以出动一千辆兵车,诸侯应该害怕我们了吧?
子革回答:“肯定会害怕啊!这四个城池的兵力足够威慑诸侯了,何况还有楚国本土的兵力呢?谁敢不害怕大王啊!”
至此,灵王的自信心和欲望已经膨胀到极点,幸亏工匠进来请求他去观看玉器的制作,否则真是难以想象,接下来他还会提出多么天真的问题。
灵王以上的问题,有许多失礼的地方。子革是郑国人,郑国是周朝的同姓,又是华夏诸侯。灵王不仅大大咧咧地问他割让郑国土地的问题,还公然提出要威逼周天子、镇压华夏诸侯,丝毫不顾及子革作为郑国人的感情,只能说明他已经被欲望蒙住了眼睛。楚国当时的国力强盛,可以做到威慑周朝和其他诸侯,但灵王提问的口吻如同想要糖果的小孩子,实在不是一个霸主应有的作风。汉朝的汲黯曾讽刺汉武帝“内多欲而外施仁义”,楚灵王则是赤裸裸的“外多欲”,连行仁义的幌子都懒得打一下。
灵王的欲望和子革的逢迎,果然引起了其他大臣的不满。大臣析父趁灵王不在,对子革抱怨道:“您是在我们楚国很有名望的人,现在大王问你话,你只知道唯唯诺诺,我们国家该怎么办啊?”子革胸有成竹地回答:“我刚才是在磨刀子呢,等一会大王出来,我的刀刃就要砍下来啦!”先秦时的思想家并不崇尚犯言直谏,而是崇尚温和委婉的讽谏,晏子、邹忌、孟子等均是讽谏的典型。可惜后世的谏官大多贪图名垂青史,以犯上为荣耀,以直谏为正道,已经远远偏离了孔子赞许的劝谏之道。
灵王从工匠那里出来了,这时,楚国的史官倚相正好经过。灵王就指着倚相说:“这是我们楚国的良史啊,能读《三坟》《五典》《八索》《九丘》这些古书。”《三坟》《五典》是三皇五帝的书,《八索》是关于八卦占卜的书,《九丘》则是关于九州地理人情的书。灵王得意洋洋地引用这些书名,大概不是为了称赞倚相的博学,而是为了炫耀楚国的人才众多,间接说明自己这个国王的伟大。可这正好给了子革一个“下刀子”的机会。
子革不屑地说:“我曾经问倚相,周穆王在位的时候喜欢到处游玩,大臣祭公作了一首《祈招》之诗以克制穆王的欲望,结果穆王果然没有遭到祸乱,得到了善终;倚相居然不能背诵《祈招》,这算什么博学啊?”(其实子革只是找一个由头罢了,倚相并不一定就不会背诵那首诗)灵王一听,果然来了兴致,就要子革把《祈招》背诵给他听。子革就背诵道:
“司马祈招多么和悦安详啊,向人民传播大王的德音。想我们大王的德行,就像美玉,又像黄金。他有限度地使用民力,没有酒足饭饱之心。”
—— 这首诗的意思是,君主应该按照人民能够承担的限度来使用民力,不要用民力来满足自己的欲望,这样的君主才算是具备金玉一样的德行,他的德行才会被天下的人民传诵。“无醉饱之心”,与刚才灵王欲壑难填、贪求利益的心态相比,是多么格格不入啊!用孔子的话说,这首诗就讲了四个字:“克己复礼”。
楚灵王虽然被欲望冲昏了头脑,却不失为一个聪明人,很快理解了子革的意思。他向子革作揖表示感谢,回到休息的地方,当天就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着——我们知道,一个人克制欲望的时候,很容易出现这种心神不宁的情形,一个普通人克制一下烟瘾、酒瘾尚且如此,何况一国之君克制权力欲?结果很悲惨,虽然子革的谏言打动了灵王,灵王却无法克制自己。第二年,楚国内部就爆发了政变,穷兵黩武的灵王被废黜,其弟登基为王,众叛亲离的灵王最后在荒野自杀,这就是一代霸主的下场。
春秋时期的霸主,能够善终的不多,像灵王这样身死而为天下笑的却不少。齐桓公九合诸侯、一匡天下,最后因为宠信佞臣,饿死在床上,死后齐国有五世之乱;秦穆公是秦国最贤明的君主,却因为利令智昏而多次败于晋国,子孙三百年不能出函谷关一步;晋厉公在鄢陵击败楚军,独霸中原,几年之后就被卿大夫杀死,只有一辆牛车陪葬;吴王夫差先后打败齐、晋、楚,却死在自己的手下败将越王勾践手里,吴国随之灭亡。《诗经》有之:“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”,不是说越到后面难度越大,而是说成功的人心态会有变化,一旦欲望膨胀起来,就算想保全身家性命都不容易,谈何建功立业?
孔子曰:“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。”克己,就是要克制自己的欲望;复礼,就是要符合周礼的规定。一旦能够做到克己复礼,则天下纷纷扰扰都归于自己的仁心,不再会有欲壑难填的苦恼,也不会再有自取灭亡的冲动。可惜后世的理学家把“克己复礼”四个字理解成了“存天理,遏人欲”,最终变成了片面空谈性理,消灭人的正常欲望,与孔子和先秦其他哲人的本意相去甚远。
孔子过泰山侧 ,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,夫子式而听之,使子路问之,曰:“子之哭也,壹(yī)似重有忧者。”而曰:“然。昔者吾舅死于虎,吾夫又死焉,今吾子又死焉。”夫子曰:“何为不去也?”曰:“无苛政。”夫子曰:“小子识(zhì)之:苛政猛于虎也。”
式:同“轼”,车前的伏手板,这里用作动词 扶着车前的扶手板。子路(前542——前480):孔子弟子,鲁国卞(今山东省泗水县)人,仲氏,名由,一字季路。壹:真是,实在。而:乃。然:是这样的。舅:丈夫的父亲(指公公)。古以舅姑称公婆。焉:于此,在此。去:离开。苛政:繁重的徭役赋税。小子:古时长辈对晚辈,或老师对学生的称呼。识:同“志”,记住。
孔子过泰山侧 ,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,夫子式而听之,使子路问之,曰:“子之哭也,壹(yī)似重有忧者。”而曰:“然。昔者吾舅死于虎,吾夫又死焉,今吾子又死焉。”夫子曰:“何为不去也?”曰:“无苛政。”夫子曰:“小子识(zhì)之:苛政猛于虎也。”
孔子路过泰山边,有个妇人在坟墓旁哭得很悲伤。孔子扶着车前的伏手板听着,派子路问她说:“你这样哭,真好像不止一次遭遇到不幸了。”她就说:“是啊!以前我公公死在老虎口中,我丈夫也死在老虎口中,现在我儿子又被虎咬死了。”孔子说:“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?”妇女回答说:“(因为)这里没有残暴的政令。”孔子说:“子路要记住,残暴的政令比老虎还要可怕!”
式:同“轼”,车前的伏手板,这里用作动词 扶着车前的扶手板。子路(前542——前480):孔子弟子,鲁国卞(今山东省泗水县)人,仲氏,名由,一字季路。壹:真是,实在。而:乃。然:是这样的。舅:丈夫的父亲(指公公)。古以舅姑称公婆。焉:于此,在此。去:离开。苛政:繁重的徭役赋税。小子:古时长辈对晚辈,或老师对学生的称呼。识:同“志”,记住。